世界人居

智慧环境的设计之道——从复制到定制，从物质到人心

非常荣幸能够来到长沙，参加第15届世界人居环境可持续发展大会。今天的主题是“智慧引领·创新未来”，我们讨论的是人居环境，要用我们自己的创新力去揭开未来智慧文明的新方向。所以我今天报告的题目，就直接定为“数智环境设计”。既压到“环境”，又压到“智慧”，我想结合自己多年的实践与思考，和大家分享三个核心观点。

吴志强院士演讲

一、时代的转折：从“复制设计”走向“定制设计”

 我的思考，可能要从2008年说起。那时候我每天往返于同济大学和上海世博工地之间——在同济大学建筑城规学院任教，同时担任上海世博会的总规划师。每天穿过隧道往返两地，路上有很多时间思考。当时大家都知道，整个国家的建设形势一片大好，好到什么程度呢？我们同济大学建筑城规学院的建筑学、城市规划、风景园林三个专业，录取分数是上海所有大学所有专业里最高的。那时候大家都说，“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”已经过时了，必须学建筑、规划、园林，这才叫走遍天下都不怕。2008、2009年，我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担任总规划师。

但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概念，是当年在德国留学时学到的，叫“Grossbauzeit”——伟大的建设时期。无论是巴黎、伦敦还是柏林，这个时期都只持续了大约35年。35年大规模建设结束，城市就基本定型了。我当时在上海，扳着手指算：上海从90年代初浦东开发开放算起，到2035年左右，大建设时期肯定也要结束了。我心里很清楚，这样的好日子不会很多了。

那么，大建设结束之后想什么呢？一定是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时期。这个时期德国在1970年代经历过——当人均居住面积达到60平方米时，再往上盖房子就很难卖出去了。人均60平方米是个非常敏感的点，四口之家就是240平方米，你再盖更大的房子，人就成了房子的奴隶，打扫的时间比使用的时间还多。我在2002年开始推动绿色建筑，每年写中国绿色建筑年度报告的前言时，就已经看到中国正在逼近这个临界点，心里觉得很危险。

所以2008年每天来回的路上，我一直在想：我们必须从过去那种以面积扩张、简单复制为主的设计方法，跨入一个“每个设计都是定制化设计”的年代。说得再清楚一点，就是从“复制设计年代”走向“定制设计年代”。每一个设计都是定制的，都是为“此时、此地、此人”而设计。那才是真正伟大的设计。

正是基于这种思考，2008年我向学校提议，把我们建筑城规学院里艺术设计系独立出来，成立一个新的学院——设计与创意学院。当时只有十几个人，现在这个学院已经在亚洲排名第一，而且连续七年了。这些年，我们其实正在经历一个历史性的跨越，不是周期结束又回来，而是一去不复返了。疫情期间很多人问“疫情后怎么样”，我始终觉得，疫情只是让我们更快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转折罢了。

2002年我当建筑城规学院院长时，参加了一个美国50所大学校长共同研究的课题——“2050年的大学”。做了三年，最后只得出三条结论，其中第一条就是：所有的知识都将超越教师，在网络上传递。老师还没讲完，学生上网一查就全知道了。这个时代的传统设计方式，真的必须快速转变。

今天在长沙，让我想起1983年读研究生时，和同学投了一个长沙的标，得了人生第一个一等奖——长沙市中心规划。我在湖南也做了很多传统的物质空间规划。比如衡阳玉屏广场，一个体育场改造，当时体育场已经拆到一半了，我喊停，把剩下的看台保留下来，结合下面的房子做成一个小广场，叫“玉屏广场”，现在还在。再比如湖南回雁广场设计，我坚持不填原有的水系，保留自然，融入一些楚文化的元素。这些都是在那个年代就试图挖掘唯一性、走向定制化的尝试。

但到了今天，谁都抵抗不住数字时代的到来。问题是：数字时代是让我们的设计更有特性，还是更没特性？这是我们必须要思考的。

那么数智时代的城市空间如何设计呢？我在同济大学建筑城规学院文远楼前，做了一个可感知的广场。在24个位置布置了27个数据采集点和9种不同的设备，可以感知人的情绪、环境变化、自然条件、人流动态、安全性等等。通过六维感知，实现了五个首创：第一次将情感感知细分到3米×5米的区域，第一次做到数据每5分钟实时更新（包括温度、气压、土壤、有害气体、PM2.5、在场人数等），每小时更新实时数据，每天更新同季日历（上课/放假等）。所有这些数据汇聚到一个屏幕上，动态变化，让我们看到人和环境互动的真实情况。

这个实验得出了许多颠覆我们常识的有趣数据：

· 温度与快乐：我们测出同济师生在32度时快乐感最强。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中国人喜欢往南方走。

· 声音与快乐：我们测出52-60分贝的“烟火气”声音最让人快乐，而非绝对的安静。

· 人群与快乐：数据显示，当同时在场人数少于50人时，大家情绪普遍低落；人数越多，快乐感越强。这说明人是需要汇聚的。到今天为止，我们还没有测到过人数过多导致快乐感下降的临界点。

· 时间与快乐：学生早上7点心情最差，之后一路走高，晚上7点达到顶峰。要找学生谈心，晚上去效果最好。

· 性别差异：更有意思的是，我们把广场灯光从冷光调为暖光后，女性停留时间竟然增加了37.2%，而男性毫无感觉。这说明城市设计要考虑不同的受众主体。像上海外滩把灯光调得很暖，女性觉得特别漂亮，男性却傻乎乎地觉得“差不多嘛”，这就是性别感知的差异。

我们还做过声音追踪的实验：用可以精准跟随个人的音柱，当你走过广场时，就为你播放你18-22岁时流行的音乐。你突然在人群中变得异常快乐，而别人并不知道为什么。这些都是数字时代带给我们的新可能。这些实验告诉我们，数字时代的设计不再是朦朦胧胧的“大概如此”，而是基于大量数据的精准把控。这是智慧环境设计的基础。

二、设计的进化：用数据感知，用空间触达人心

智慧设计的更高境界，是从物质空间走向人的内心。

宁波院士中心就是一个例子。2018年宁波邀请我去做东钱湖片区的发展规划。当时有人想在湖边建新的市中心，但很多人反对，因为那是最后一块自然的“压舱石”。我也觉得有道理，10公里外已经有很新的市中心了，何必再搞一个？宁波最需要的是活力，是创新。宁波是中国诞生院士最多的地方之一，有130位院士，但在宁波工作的只有3位，还都是外地人。于是我受市委市政府委托，自己找地方，找到了一所2017年被废弃的师范学校，花了一年时间把它改造成“宁波院士中心”。

改造中，我没有追求奢华，而是用一条栈道把散落的校舍串联起来。最重要的是，我把食堂的菜从五星级标准全部换成地道的宁波家常菜、小时候的味道。通过这种“妈妈的味道”触达院士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，最终成功吸引了149位院士回来签约，在这里做课题、吃家乡菜。外面老百姓也很热闹，孩子们每天都上来，村里的农产品也带动起来了。这个项目后来得了德国ICONIC AWARDS的最高奖。

另一个项目是山东东营胜利油田仙河镇城市更新。40年前，我还是研究生时参与了这里的规划建设。如今老一代石油工人退休了，他们的子女也离开了。去年，我们对老社区进行了改造，不是大拆大建，而是精心修缮，提升环境品质，秉承“赏景、亲水、有活力”的核心理念，全力打造一个集生态和谐、空间优化、社会互动于一体的“三位一体”公共空间。结果，新一代的年轻人，那些石油工人的儿子、孙子们，又纷纷回来了，因为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感。

这两个案例都说明，无论技术如何发展，设计的最终目标是要走到人心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籍贯，走到天边也改变不了。吃到小时候的味道，你就舒服。触达了人心，每一个设计才是独一无二的。

三、共创的平台：用AI赋能整个行业

数字时代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，而是一个巨大的群落现象。

我们团队花了20多年，搭建了一个叫“TRANSO”的公益平台，今年1月23日发布了4.0版。这是专门为设计师解痛的共创平台，也是全球第一个共同数字平台。平台底层由五个库滋养：

1. 自然资源库

2. 城市建设库（包含我几十年积累的图纸和模型，免费共享）

3. 社会经济库（不同收入、产值、人均数据等）

4. 标准规范库（可自动检查方案合规性）

5. 精选案例库（全球最佳案例作为学习样本）

基于这些数据，平台实现了多项创新：

· “预测-情景-生成-校核”一体推演智能引擎。

· “编制-评估-调整-实施”端到端智能规划流程

· 规划方案自动对齐国际，指标体系并生成证据链报告

· 全球首创可信AI内置于规划决策流程

· 持续监测、持续迭代运行的规划师“智伴”

这个平台从2004年开始建设，到现在已经22年。4.0版本发布出来，我希望我们中国人能在AI的世界里占据一席之地。平台对全球设计师免费开放，只需要一块钱人民币的实名注册费，以保证真实性和纯净度。

我们还要建构生态，给所有规划设计院的同志们一块共同使用。把整个中国的数字设计、数字规划推向世界，不再只是看着别人的AI觉得了不起。

回想起来，我在世博会最艰难的时候，就是靠这套办法走过来的。世博会要完成一天103万人进场，这是人类没有玩过的事情，而且要在上海这种“热死人、冷死人”的气候里持续半年。压力巨大之下，我求助于这套办法，在实践中间找到了数字的依据。2011年世博会结束后，很多搞人工智能的院士说，你这套办法现在有名字了，叫“大数据”，后来又说是“虚拟现实”。我很感激在这个过程中得到的认可和帮助。

如今我66岁了，我想把这些年的积累还给行业，还给所有的同事们。让我们一起，用创新力为“智慧引领·创新未来”贡献中国智慧，让全世界的设计师都来用我们中国的品质。

谢谢大家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