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人居

预判的胆量

我非常喜欢长沙这个城市，因为在这儿有我的一群战友。在我们工作室为数不多的建成项目里，有两个在长沙——一个是20年前开始设计的洋湖湿地公园的博物馆，另一个是大家都知道的湖南博物院。这两个项目的合作方都是湖南省院，我和他们建立了非常非常强烈的战友的友谊。

什么叫战友？就是在过程中，我们经历了摩擦，经历了项目本身的客观变化，但最后，我们有哭有笑，握手言和。现在来长沙，是想回家的感觉。

一、不是孤军奋战

今天坐在台下，听各位老师的分享，我感受到的不仅是干货满满，更是大家的责任心和对人的关怀。

以往我总有一种感觉——周边大片的人，都是甲方说什么是什么，政府说什么是什么。作为一个人文性的建筑学公司，二十几个人，要存活六十多年，很多时候你感觉自己是在孤身奋战。精品不是因为有idea就能做成的，idea只是必要条件。更多的时候，你需要的是说服，是顶住那些“谁都可以评论设计”的压力。

但今天，我感受到了——不是孤军奋战。还是有非常多的人，对学术有责任心，对人的生活有关怀。

二、人文的温度，AI给不到

我是来给大家打气的。

刚才老师们讲数字、讲AI，吴院士很早就在做了。但像我们这种二十个人的工作室，不具备那样的能力。甚至我觉得，未来可能一两个人的设计院就够了。

那么这六十多年，矶崎新工作室是怎么存活下来的？其实就是这种人文性的追求，这种温度。我认为，机器人AI是给不到的。这句话是AI帮我写的，我觉得它比我写得好：

“技术总是率先叩开未来的大门，而人文终会循着光款款而来，将这陌生的器物，点化成我们安放灵魂的故乡。”

我想对各位体制内的大师们说——你们有资源，有系统，祝愿大家能够尽早叩开技术这扇大门，深入到世界引领的前列。然后我们人文紧跟而上，在技术上“坐享其成”。当然，这个“坐享”是看你拿来什么。最后，我们把人文的这扇门给它点亮。

三、技术如何创造人文：喜马拉雅中心的曲线

过年期间我去了故宫，第一次近距离看那些建筑。那些钢结构之间的交接，尺度都不一样，却做得平整服帖，正面、侧面、底面全是。我自己作为建筑师，看到这些的时候想：要是我做主设计师，我都要疯了。

2000年初，我们的钢结构、幕墙都不强。1997年我做深圳文化中心的时候，根本就没有“钢结构”这个单词，只有轻钢结构，甚至都没有幕墙公司。在技术还不完善的条件下，做出这么复杂的建筑，最后变得完整服帖——真的很佩服。

说回我们自己。2003年接手上海喜玛拉雅中心的时候，浦东还是一片平地，需要一个icon。我们希望这个icon曲线，能体现人文和科技的结合。这个曲线不是艺术家大笔一挥来的。它像一棵树的成长过程——我们叫它“流动体”，是结构和建筑一起成型的结果。用今天的话说，这叫结构数字化。我们把同样的理念用到佛罗伦萨的竞赛，没人见过这样的形式，没被选上。七八年后，它在卡塔尔的国际会议中心实现了。技术可行了，我们又把它用回喜马拉雅中心。

但当时的技术还不够，计算机不够强大，改变一个条件需要一个月运算。甲方东改西改，你来不及算。所以我们有真有假混在里面——有的是真的结构形式，有的觉得“该这样”就做建筑调整。

四、预判的胆量：郑东新区的十二年

我想讲的第二个项目，是郑州郑东新区的龙湖金融岛。400万平米的岛，集政府所有力量一体开发，全世界没有，中国以后也不会有。

上位城市规划是黑川纪章做的——一个放在水上的圈。我们接手做城市设计，怎么把这个圈变成有意义的城市形象？

我们考虑了矶崎新最早的草图：一个水面，水上有活动，边上建筑围绕，像看台围着庆典广场。我们留出了东西向的夕阳轴线——现在网上很红，大家都在四五点等夕阳。内圈我们做了一圈连廊，好比梵蒂冈那一圈给城市空间布局的柱廊。后来政府换届，有的领导喜欢，有的不喜欢，红头文件下来要求拆除。我们和一些赞成的领导部门一起争取，最后保留下来了。现在商业活下来，就是因为这圈连廊。银泰明确说：没有这条连廊，他们就不进来。

但真正的“预判”，是交通问题。

这个岛浮在水面上，不管怎么改桥——四根改八根、十二根，高峰时都解决不了交通问题。交通专家都知道这是“尽端路”，没办法。

我们在2012年提的方案是：一定要换乘。就像罗马、威尼斯，大家接受换乘。但在新建城市，所有人都想开车进岛，你很难说服。那我们就把基础留好：90%的交通将来要靠公交解决，哪怕今天规范还要停3万辆车，也要把公交优先的可能性留着。我们把交通全放在地下，停车场在地下，地上只做公交和人行。换乘中心放在岛外。

更重要的是，我们在岛里预埋了自动驾驶的接口。

十二年过去了。去年12月，郑州又开座谈会——私家车在地下迷失方向，外来的车在地下，滴滴也在地下，到底该怎么办？当年的交通顾问又来了。我们把十二年前的方案再拿出来，发现接口都在，事情还能做。换乘中心有可能复建，自动驾驶的接口还能用。十几年前，你要争是争不了的。但我们要把这些接口都预埋到，然后在今天，当大家发生困惑的时候，能够自然地融入进去。

这就是预判的胆量。

五、用胆魂丈量过的地方

从顶上看，它是一个圈，能够被辨识。从平视看，有一条2.5公里的长廊，让背后的商业最终有序。银泰的入住率95%，年轻人晚上很火。

最后我还是请AI写了这段话。本来想说“AI来了，吓死胆小的，撑死胆大的”，发现不能这么说。AI是这样写的：

“往前走，深渊或许藏着星辰，坦途未必不是荒芜。用胆魂丈量过的地方，自会开出绝处的花。”

与各位共勉。